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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终于成为城市人并拿到“城镇居民户口簿”

拉开衣柜抽屉的时候,家里的户口本不经意间进入我的眼帘。尽管光线很暗,但棕色的塑料封面上“城镇居民户口簿”几个烫金的字闪闪发光,一翻开,里面的页码上真实地记录着我全家人在这个城市的信息。一时就想起了那些有关户口的事情,那些过往,像秋天月光下的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我汇集过来。
 
在计划经济下的农村老家,城市户口可遇而不可求,那么久远的岁月里,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,守着几亩薄田几块瘦土在一年四季里轮换,一眨眼就是一辈子。城市户口在家乡人看来不仅是一种身份,更是象征一种令人向往的幸福生活。
 
村民们大清早出工,下地刨土,插秧种田,如果看到大路上走来一个白净的人,大家就会说,一定是城里人,风吹不到,雨淋不到。大家都将希望寄托在读书的崽女身上,便大声对着昏暗灯下看书的娃说:好好念书,有本事就考上大学分配到城里工作,上一个城市户口,一辈子吃国家粮,喝自来水几多好!
 
我家是半边户。父亲在城里的一个工厂里上班,而我和母亲以及弟弟的户口在农村。父亲是城市里的集体户口,与几百名工人住在单身宿舍吃食堂,他的名字就挂在这几百号人的一个硬皮本子上。
 
 
本图及以下图片来自网络
父亲在每年夏天的“双抢”和腊月过年两个时节,他总是提着一个黄色的印有“为人民服务”字样的帆布袋回来。就有村里人说,你老爹在城里当工人,洋气呢!你家总会有一天会“迁家”到城里的,变成城市户口成为城里人的!
在我的印象中,父亲厂里的干部曾两次来过我农村的老家。他们确实长得白胖,头发也是往一边梳。他们来我家时,我的母亲将家里唯一生蛋的母鸡杀了,他们吃饭的时候我们小孩子不敢拢边。但他们都是在第二天大清早就走了。
生产队长的老婆说是厂里干部到我家了解我的家庭情况,准备解决我家的城市户口问题。我当时就十分的激动,心想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进城了呢?到了城里就不用打猪草不用扮禾插秧再不用到井里挑水了。但此后的许多年,城里工厂里的干部再也没有来过我家,父亲还是在那个遥远的工厂里老老实实地上班,我一直指望的城市户口问题再也没有下文。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,父亲回家再也没提过迁户口的事情。
有一天,从细时一起长大的四妹告诉我,她订亲了。她还告诉我男方是县城的城市户口,是吃“国家粮”的。“城里的?好啊!”听了我的话,四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。我立马奔向水田的中央,假装给禾苗扯除杂草,在水田中央,我看到了自己单薄的身影,可我的内心里多么希望这样的消息不是真的呀!我感觉我人生中最大的伤感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。在镇上赶集的时候,我和她坐在湘江边的一个码头上,一直没有说话,送她到她家的门口的时候,我轻轻说了一句:城里户口好,你会过上好日子的!
还能说什么呢?刚刚从学校出来,前程未卜,那样青涩的年纪加上那样的年代,一种朦胧情感就如一朵没有绽开的花朵,在一张城市户口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无力与自卑,尽管那个美丽的梦像蝴蝶一样。于是,有一扇门就这样永远地关了,将那本该不属于我的风景关在了门外。
从此再没见面。
 
在我今天看来,我认为父亲当时在户口这件大事情上也真是无能为力,解决城市户口确实是一件遥远的事。很显然,单凭老实巴交的父亲的所有能力要办成“农转非”,何其艰难,也很不现实。
直到父亲退休,我家的城市户口问题还是没有解决。上世纪80年代末,我以另一种方式一脚踏进父亲那个上班的城市,也是命运捉弄般地进入了父亲那个国营大厂。当时的工厂没有“劳务派遣工”之说,我进城参加工作当天就成了正式工。那天我看着手中的工作证和一张印着集体户口的表格,我想我应该是城市人了吧。我也与退休前的父亲一样住单身宿舍,我还与父亲一样在“双抢”和过年的时候回乡下老家,可以从厂里总务科那里用工作证购买每月限量的35斤饭票,这样我可以基本吃饱有力气到厂里做事。
似乎在复制父亲的人生轨迹与过往。
尽管有了城市户口,但我感觉自己仍然是一个乡里人。只有下班的时候在一个叫做半边街的巷子里走一下,并漫漫越过巷子的尽头到江堤看过往帆影。我在日常生活中尽可能地融入这个陌生的城市,但城里人包括车间同事看见我总是说,农村来的,吃食堂呢!有困难跟我们讲一声哦!鉴于我的生活习惯散发着乡下人特有的土气和乡味,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全身投满了城里人居高临下的目光。
 
直到遇到生活中的女友,我对户口问题有了进一步的认知。
与女友相识是在单位的一次劳动竞赛活动认识的。在那次活动众多的团员青年中,她是最能吃苦耐劳的一个女青工。后经多次接触了解,知道了她家是正宗的城里人,女友读技校进工厂一路顺风顺水。
女友能够看上我真是我三生三世的造化了。但我们的相处遭到其父母的反对,中心理由是我来自农村没有房子没有积蓄没有关系。但女友意志坚定,心意已决。尤为感动的是,相处两年后她奋不顾身地从家里偷出了户口本,与我一路飞奔到民政部门进行登记并扯了结婚证。现在想起妻子的壮举仍令人感动不已!
结婚后,家务事多了而钱没多,在没钱集资买房的情况下,单位领导分给我一套70年代建的、不知道住过几拨人的“干打垒”的平房。尽管如此,作为乡下来的我怎能挑肥拣瘦?单位能有房子给我住就很不错了!房子是有门牌号码的,有房号就有户主,我便与妻子来到派出所上了户口,这样一来,终于拥有了自己“城镇居民户口簿”。屈指算了一下,从进厂到拿到户口本,我等了将近10年时间!
 
过年带着妻子回老家,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父亲我分到了一套旧房子并拿到了户口本。父亲说,你小子比我强多了,我在城里工作了一辈子,拿了很多的本本,但唯独都没拿到城市户口本哩!
拿到户口本,心情有点复杂。一会儿想起曾经的许多过往,一会儿心中又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那户口本上的户主明晃晃地写着是我的名字,作为一家之主,就是意味着要带着一家老少朝着美好的生活往前冲呀,想想真是压力山大!
时间进入九十年代。改革的春风吹遍三湘四水。有关户口问题也在发生变革。1994年,退休在老家的父亲告诉我,村里的首批养猪专业户二毛第一个在县城里买了户口,接着又在开发区买了一套商品房。成为周边村庄第一个住进城的人。接下来的几年时间,随着国家对城镇政策的放开,在一些县城以及三、四线城市以购房落户、人才引进等各种合规方式解决异地落户问题。那些过去连做梦都想着城市户口的农村人,通过自身的努力,也在某一天终于成为城市人并拿到“城镇居民户口簿”。
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,不断向前发展中国社会,城乡差距正在进一步缩小,特别是在今天的“精准扶贫”“乡村振兴”的好政策下,大家对户口的归属问题及其看法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了。社会的发展以及思想观念的转变,户口本上那些过去计划经济下的影子和气味正在慢慢消散。现在的农村,随处可见是小洋楼和“花果山”,特别是秋天里金黄的稻浪,到处是一派丰收的景象。乡下空气新鲜,城市里的人一有空就往乡下跑。“网购”“带货”“直播”“原生态”等这些新兴产业成为乡村与城市亲密对接的桥梁与载体。
 
又听到一个消息:如果城里人要想到乡下落户建房,那简直比登天还要难。呵呵!
在今天看来,“城镇居民户口簿”那封面上几个大字,已经成为普通老百姓安稳幸福的生活标志。
我感慨着这世界的深刻变化,无比轻柔地合上户口簿,像生怕惊动了过去的往事一样,轻轻移开与它对视的目光。